1, 政治紧张局势增加了游牧时代的畜牧业对气候灾害的脆弱性
脆弱性框架是当前分析气候变化对人类影响的前沿理论。它认为人类对自然灾害的脆弱性不仅取决于自然灾害的发生概率和烈度；还取决于人类对自然灾害的抵御能力和适应能力，但这些能力经常为政治局势的不稳定所限制。为了检验和发展该理论，我们构建了内蒙古地区畜牧业灾害数据集（1962-1986年），包括诸如干旱、雪灾和寒潮等气候灾害指标，死亡率和出生率等畜牧业参数，以及政治局势虚拟变量。我们通过广义加性混合模型展开计量分析。结果表明，政治局势的紧张均显著放大了各类气候灾害对死亡率和出生率的冲击。我们尤其发现在气候灾害和政治局势两类因素间存在着极为重要的交互作用。该交互作用对成、幼畜死亡率总体变异的解释度甚至显著超越了这些参数的单独贡献，分别达到了37%和26%。本研究表明稳定和宽松的政治局势是降低人类对气候变化脆弱性的必备条件。
Ang Li*, Shi Chen*, Xueyao Zhang，Jianhui Huang. Political pressures increased vulnerability to climate changes for nomadic livestock in Inner Mongolia, China. Scientific Reports. 2017 , 7 (1) :8256
2，草地流转导致草原生态系统的严重退化
中国当前正在执行名为三权分置的农地改革。本改革把农地产权分为三个组分：不可交易的集体所有权，不可交易的农户承包权，以及可以交易的农地使用权。三权分置改革选择草地使用权的租用——即市场化的运作方式——作为草地整合的主要安排。然而，这一制度安排，也许会动摇中国近年来草地保育的两个基石：草地产权的稳定性和基于生态补偿理论的草地生态奖补制度。作为对草地出租这一市场化途径的补充，政府鼓励合作社以合作的形式，整合社区草地使用权。我们在内蒙古地区采取了一个自然控制实验，系统性的比较了两个草地使用权制度，对草地生态系统的影响。在市场化出租的草地，除了产出以外的所有草地生态系统服务都严重的退化了。目前草地使用权的不安全，导致了出租草地被租户掠夺性的利用。相反，合作社管理的草地，并没有出现退化。可是，这些合作社限制它们的合作范围，它们只在亲属间进行合作，以避免免费搭车行为。因而，合作社当前很难成为中国草地整合的主要途径。因为草地的生态补贴是基于草地的承包权属进行发放，因此直接使用草地的租户，是不能得到生态补贴的。因此，生态奖补政策无法监管出租草地。基于我们的分析，我们认为当前草地生态系统管理应该重视当前农地改革对草地生态系统管理的不利影响，力求避免又一波新的草地退化(详情见：https://pan.baidu.com/s/1jRGF2erP7dlsDHR4NzRrZw)
Li, A., J. Wu, X. Zhang, J. Xue, Z. Liu, X. Han, and J. Huang. 2018. China’s new rural “separating three property rights” land reform results in grassland degradation: Evidence from Inner Mongolia. Land Use Policy 71:170-182.
3. 气候变化和经济全球化扭曲牧区普惠金融政策的可持续效果
在当前我国牧区，普惠金融政策的确予以牧民足量的低息贷款，而且也予以牧民灵活的偿还机制，消除了牧民获取“正规贷款难，受制于高利贷”等长期限制牧区民生和经济发展的经济限制。然而，由于气候变化和经济全球化的影响，牧区极端气候事件增多，活畜和饲草价格波动剧烈。因此，牧区普惠金融政策并没有确保牧民增收，反而普遍导致了牧民在干旱价低年份的惜售甚至不售，使得牲畜存栏量在极端干旱年不降反增，从而导致草地植被受到干旱和严重过牧的双重不利影响，并导致草地植被退化和生态系统服务的全面受损。这一结果表明，在经济全球化和气候变化背景下，牧区发展政策面临了更为复杂的挑战。该研究还证明了，普惠金融政策促进可持续发展效果的实现，依赖于牧民自有草地面积和饲草生产能力。当牧民家庭草地面积较大，能够自产越冬饲草时，普惠金融政策能够帮助牧民取得良好的经济和生态效果。当牧民家庭草地面积较小，不能自产越冬饲草时，普惠金融政策则导致牧民难以提高利润，也不能帮助牧民恢复草地生态。这个结果表明，饲草生产能力是当前决定牧民增收和草地生态改善的关键环节。
该研究还针对牧区普惠金融政策的改进提出了以下建议：1，普惠金融政策应与其它政策性工具紧密协同才能促进牧区可持续发展，急需出台的政策性工具包括国家活畜和冻肉保护价收储、平时饲草储备和灾时草价平抑等应急管理措施。这些政策工具需要降低借贷牧民的经营风险，保障牧民的偿付能力，进而确保普惠金融政策自身的可持续性。2，鉴于牧民普遍依靠普惠金融贷款解决子女学费、家人医疗、婚丧嫁娶等民生支出，因此政府需要出台相关社会保障政策，减轻普惠金融政策所承担的民生责任，引导普惠金融贷款用于草牧业发展。3，鉴于气候变化导致的极端气候增加，我国牧区普惠金融政策设计应该考虑对气候风险的适应，推出灾年债务展期和利息豁免机制，并且加快牧业保险的发展。4，鉴于我国牧区中小牧户在经济全球化竞争中的所处的不利地位，普惠金融政策应该和农机补贴、农技推广等业务结合，对牧民购买先进农机具、学习牧业新技能、筹建新型经营主体等方面提供更为精准的金融支持，进而提升我国牧区家庭畜牧业的竞争力。该研究紧扣“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强草原保护修复的若干意见”一文中的“鼓励金融机构创设适合草原特点的金融产品，强化金融支持，鼓励地方探索开展草原政策性保险试点”的政策要求。
Li, A., L. Gao, S. Chen, J. Zhao, S. Ujiyad, J. Huang, X. Han, and B. A. Bryan. 2021. Financial inclusion may limit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under economic globalization and climate change. Environmental Research Letters 16:054049.
4. 超载放牧的真正成因是生产能力的上升和负反馈机制的消失
我们通过收集和整理东乌旗地区的畜牧业档案，建立种群动态模型。发现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牧区房屋、棚圈、水井、打储草等物质积累水平的提升，使牧民克服了气候灾害和负密度制约机制的影响，由此牧区抗灾能力增强，杜绝灾害影响。另一方面，载畜量逐渐打破周期性的涨落，开始了持续的增长。然而，气候灾害和负密度制约机制对家畜种群调控影响的消失，使得内蒙古牧区出现草畜失衡，产生草地退化问题。这一问题是我国草原牧区产生生态环境问题的根源性原因。
本研究也发现牧民对草畜失衡问题作出了积极适应，比如提高出栏率、出栏羔羊减少越冬量、少养非基础母畜等。但是，许多现实因素迫使牧民仍然在自有产权的草场上超载20%左右，在租用草场和公共土地上普遍超载200%以上。其中最核心的影响因素是人口和草地资源比。当前维持一个四口之家的基本生计和子女教育开销，必须要出栏200羔羊，维持200基础母畜。然而，80%的内蒙牧民家庭仅有3000亩草地，生计的压力必然导致刚性的超载放牧压力。
因此，草畜失衡本质上是自然子系统内负反馈机制的瓦解，和社会子系统内的人口和自然资源的失衡，并被极端气候、市场波动、国际竞争等要素干扰，进而扭曲相关公共政策的效果，导致草地治理危机，进一步将草畜失衡和草地退化固化在难以摆脱的退化状态。由此，本研究表明今后实现内蒙古牧区的草畜再平衡，要求我们从机理上理解草畜失衡的多重社会经济原因，探索实现草畜再平衡的有效技术途径和政策支撑。本工作首次通过实证工作验证了国际学界对全球干旱牧区在工业化后，反复出现超载放牧问题的理论猜想。
Li, A., and S. Chen. 2021. Loss of density dependence underpins decoupling of livestock population and plant biomass in intensive grazing systems. Ecological Applications 31:e02450.
5. 我国草原地区生态旅游发展仍处于浅生态旅游状态
生态旅游在我国草原地区蓬勃发展，也是很多政策制定者和学者认为对传统放牧活动的替代产业。生态旅游被认为能够降低草地放牧承载力，提供牧业以外的经济收入，缓解草地保育和环境保护之间的冲突。为了检验生态旅游促进可持续发展的效果，我们在内蒙古呼伦贝尔额尔古纳地区展开了调研工作。额尔古纳地区是我国草地生态旅游发展最为良好地区，因此本研究结果具有指标意义。研究发现，生态旅游特别是骑马活动，导致用于生态旅游的草地出现了多年生杂类草丢失的严重问题。杂类草高度依赖有性繁殖，需要开花和结实。生态旅游的骑马和车辆的践踏，严重干扰了杂类草的繁殖过程，造成了物种多样性丢失，进而导致生产力相对于放牧草地的下降，导致生态系统支持服务和文化服务的下降。同时，由于资金门槛、旅游硬件的限制，普遍牧民处于生态旅游市场的低端，获得的经济分成较少。另外，生态旅游并没有给游客提供环境教育和传统文化体验等生态旅游所强调的文化教育产品。因此按照严格的生态旅游定义，额尔古纳地区的生态旅游仍然处在“浅生态旅游”层面，这也预示着我国草地的生态旅游需要进一步的提升。
Lin Li, Yinxiao Dong, Tao Zhang, Hongyi Wang, Huiting Li, Ang Li*. Environmental and social outcomes of ecotourism in the dry rangelands of China. Journal of Ecotourism, 2022. https://doi.org/10.1080/14724049.2022.2048841.